「人」 (《無常事》)
© Bobby Yip
（這是一幀彩色照片）
人群中，每一位遲早都可以踏上歸途，但每一位都擔心自己未能準時扺步，與家人共聚天倫吃年夜飯，這就是我在廣州火車站外感受到的氣氛。
2008年二月一日 陰
今日終於等到被召至廣州來。這裏的氣溫比香港更冷，而人們的心情卻是焦燥，擋不住他們在寒風中持久等候的决心。每三數小時的等待，換來保安開閘的一刻，為盡快能搭上火車的願望邁進一步。
離開除夕還有六天，然而，上了火車，還得老天保佑它準時開出，望天照顧它能安全及準時扺達，之後，或要再接駁公共汔車，經歷又一輪搶票與擁擠。
這是一群為中國經濟發展付出血汗的前線大軍，僅廣東省已有幾千萬，當中有人過去三年未能返鄉渡歲，心焦如焚可想而知。
從站外主要街道到進入火車站，要經過數度關卡，每次放行數千人，但從四面八方擁來的外勞以萬計，人群並不是每次由一個關卡前行至另一關卡，而是在一個關卡內蠕動前行幾次，才有機會抵達到該關卡的前端，等待開閘時一輪的衝剌，進入另一關卡。
由於不知道未來天氣與路上情況會否惡化，對他們來說，越快衝關，越有可能早達願望。人群中不乏長者嬰孩，大小行李。每次衝閘，都燃點起希望，亦同時帶來風險：不時有人絆倒，有人俯身拾回跌下的行李被後來者碰撞，有人丟了鞋子，有人丟了親人。之前，有同業告訴我他遇見一位連續幾天在站外尋找失去兄長的人，依然未有聯絡。
有女子扺不住長時間的等待，哭了出來；亦有男子從人叢中托著行李往後撤退。我近距離拍攝其中一位留淚的女子，雖於心不忍，但希望能透過她的眼淚，打動別人。我不知道效果有多大，有沒有人會由於看到一個灑淚的女子而感動，以至盡己力幫忙，還是會臭罵拍照的人，指他販賣別人的感情。對我而言，她的淚乘載著眾人的失意與忍耐。
晚飯過後，走進火車大堂，見人群擠在不同的候車室。由這裏到最後上火車僅差一步，有人疲累地睡在椅上，有人咬著自備的麪包。廁所周圍傳來惡臭，附近地面濕滑，想必是被過度使用。
月台上，眾人奔跑上車，列車員也不驗票，務求列車能盡快開出，讓下一班車進站。我把前往湖南郴州的同事送了上車，那裏已八天無電力供應。他後來告訴我，原來六小時的車程最終跑了十七小時。臨行前，我把自己的手套借了給他，祝他好運。
在列車開出前，我進了車廂拍攝，見到乘客盡顯歡顏，有些人還致電回家報平安。然而，各車廂的擠迫情況有別：在進站口的幾列車廂十分擁擠，而較前和較後的車廂卻頗為空蕩，相信各人慶幸能搭上列車的興奮心情，此刻已蓋過了需要找一個舒適位置的理性考慮。
二月二日 雨
今天，維持秩序的士兵、警察、保安以及自願組織的工作者越來越多，見到他們很努力地把人群一層一層地分隔，排成隊形。當中，很多警察過去數天日夜輪班，食與睡都在站外。在寒風大雨下，雖有雨衣，想必絶不好受。
與十多年前警察控制人群比較，現在的確文明得多。想起九十年代初，內地派發招股書，引來數以千計市民日以計夜輪候，大家以為取得申請表格即等於中獎，當時警察以大木棒站在高處驅趕群眾的的景況，早已成為歷史。現在，警察勸喻市民冷靜，要求他們排隊，自己僅在鐡欄後站崗。
一些家長在閘外携同子女，警察便先把她們的子女接到關卡的更外一邊，以免大家衝關時傷及幼童。至於一些年紀更小的嬰孩，警察更會先把他們抱過關卡，同時父母們更可優先放行，避免危險。
每次放行，收下拿著的雨傘，人群走過地面大灘積水，倒照著他們綳緊的臉容和急速的步姿。此時此刻，混身濕淋亦計較不了。箇中有個別乘客昏倒，警察急忙把她抬到就近營幕搭建的救護站。
我邊拍邊想：這看似無盡的人海，還要受多少折騰？
回到酒店發放照片，兼讀當日報章，除了眾多與雪災有關的新聞外，亦有一篇關於香港「艷照門」事件，沒有香港報導得那麼煽情。另外，有一篇萬多字詳論剛過世的美籍國際象棋超級大師鮑比菲舍爾 (Bobby Fischer) 傳奇一生，讀來引人入勝。這類文章，絶無可能在香港報紙以這麼大的篇幅刊登。當我們覺得香港在很多方面依然較內地出色，就今日在酒店內外所見，我會為內地打氣，替香港擔憂。
二月三日 晴
電視報導說，今晨廣州氣溫僅攝氏三點六度，是入冬以來的紀錄，可幸日間重上八度，天色放晴，讓眾多原來已打消了今年回鄉的心重燃希望。在前往車站的大街上，湧現人潮。在陽光的照耀下，氣氛變得較為輕鬆。一位老人在街上接受電視台訪問時說：天晴好心情也好。後來得知，從一開始在離開車站老遠的街上等待，到能踏上月台撘火車，只需四至六小時。
一方面，中央氣象台謂隨後將有風雪，天氣將再轉壞，另方面，鐡路官員謂行車情況已大為改善，斷言所有人都能及時回家。在兩種看來並不協調的訊息下，各人只有自我盤算去留。
我在站外拍了多位在閘前等待的民工的頭部特寫，從中選取了十五位，剪貼放在一張照片之中。我想透過他們之間的相互對照，反映民工們不確定的心情。我毋需等待什麼時機去捕捉這種表情，因為當時就是如此。我雖不認識他們，但這是一些我熟悉的表情，同時令我感動的表情。
內地報章有一則「父母千里探子，相遇春運現場」的新聞：當警察的兒子四年未能返鄉過年，在陝西的年邁父母幸運地被一項活動安排探望兒子，兒子七日夜一值在火車站值班，一見面，相對無言。
另有報導說：有人買不到車票，卻買中了彩票……
伴隨著這些歡愉新聞的其它事件：有女子留產七天後在站外排隊至昏厥，並說「家裏出了大事」，不回去不行；後來又得知前晚當我到月台拍攝之前，候車室有人在擠迫混亂中致死，成為今次春運唯一擠死的搭客。
電視特備報導節目把《後天》 (The Day after Tomorrow，港譯《明日之後》) 的電影片段與粵北與湖南沿途的雪景穿插播放，想帶出全球天氣反常的訊息，看罷覺得有點嘩眾取竉。
晚間，電視不斷播放歌曲《廣東也是你的家》，希望民工留在粵過年。入睡前聽新聞說尚有三百萬人準備返鄉。還有這麼多嗎？我是不是聽錯了……
二月四日 雨
一如氣象台所說，天氣再度轉冷，兼且下雨。臨近除夕，現在要走的都應該是家鄉離開廣州不太遠的人。火車站外秩序井然，再也看不到人頭湧湧的情況，代之是每組幾百人的方陣，拿著雨傘，靜待下一輪入閘，然後，由警察手拉手領頭引路。
再一次進站台拍攝，現在列車班次也多，乘客的候車時間已縮短至一個半小時，亦即是說，多日來的春運壓力業已消除。
離開車站前，來到一個母嬰候車室，那裏依然擠著大量長者和婦孺。我走過去問了一下，有位長者說他已等待了一天。究竟是他搭乘的列車沒有進站，還是沒有人提醒他上車？
見同事在郴州拍的照片，可說是冰天雪地。那裏至今已十天沒電，擁有後備發電機的酒店被全當地人搶住爆滿。便宜的酒店紛紛坐地起價，由原來三百多元一天漲價至八百元甚至一千六百元。
除了湖南，粵北亦已變成雪國，部份鄉鎮同樣缺電，自己何不略走一趟？在火車站對面的麥當勞快餐店喝著熱朱古力，心中如此盤算著。
二月五日 陰
扺達火車站，見有數部列車即將開出，即跑上月台，登上一列北上郴州的火車，中途停韶關、樂昌和坪石。火車駛了兩小時，停過韶關後，天氣開始轉壞，下著雨雪，過了樂昌，還見到四周山頭被霜雪掩蓋。今天我穿了綿質長內褲，兩對襪子，一對新手套，以及冷帽，但在車內依然感到寒冷。我想，除了是氣溫問題外，更關乎自己的體質。下了决心，回港要鍛鍊一翻。
票務員在車上兜售清潔膠手套，把它吹得像一個兩呎大的氣球，顯示它如何堅韌，這一招果然有效，好些乘客都買下，把手套吹漲玩個痛快，車廂頓變遊樂場。另外，又有十元環保電筒出售，我沒細心研究，看似好像是不斷地向按鈕拖壓，電筒便自能發光。票務員謂郴州缺電，故應買一個電筒防身，說罷銷路大增。乘客看來都很樂天，至於扺步後如何面對停電的環境，現在管不得那麼多了。
坐了四小時車，在坪石下，很想看一下著名的金鷄嶺是否也有霜雪，但今次不是旅遊，只能作罷。原打算購買即日回廣州的車票，但最後一班列車是下午五時，相信不夠時間工作，剛巧有計程車司機在站外招生意，遊說人坐車到韶關，可沿途拍攝雪景。這辦法既達目的，又節省一段返回廣州的車程，而韶關是中轉大站，火車班次頻密，應可在深夜回到廣州。最後，應司機要求付三百元，至於中途加價過半的細節，已不想再提。
在山上，不論房屋、電欖、樹木、田野，全都結霜，對於我這個第一次見到如此廣範霜雪的人來說，極其震撼，既讚且嘆：讚大自然的力量，嘆它所帶來的禍害。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，有村民在結霜的田野中叩拜：一處是神龕，另一處是祭壇。老村民擔著果品與雞，到神龕祭禮，看似是迎接新年；另有老婦在野外的祭壇旁點火，之後叩頭上香，橙紅色小火與四野白色世界，形成強烈的對比。上蒼有靈，可會保佑他們安然過渡？
三個多小時車程，怱怱走過一些村落，邊走邊拍，自知不夠深入，但已花費不菲。到了韶關，找到一間便宜旅店，使用房間極速寛帶發放照片。旅店雖少，沒有餐廳，但十分潔淨，有暧氣，條件較我在廣州的酒店質素為佳，而且便宜三倍。心想，這裏僱員的收入必較大城市差，但服務質素卻一樣，甚至更佳。面對全國性的通漲，他們如何自處？
晚上在韶關車站等候一小時，乘一班往三亞的列車回穗。五十年來華南最嚴重的風雪，對一個即日來回的外人來看，美得如詩如夢，但生活在其中，肯定是另一種滋味，走每一步都不容易。
二月六日 晴
廣州站外已空空如也，但這並不表示，所有想走的人都已經走了，而應該是，很多想走的人，由於現在走亦趕不及在農曆年前回鄉，唯有不情願地留下來。我想，差不多所有已走的人都應能及時回家，但他們之所以成事，是因為眾多人犠牲了自己的權利，雖不願意但顧慮到個人與大眾安全而留了下來。
在踏上回港的直通車前，我在車站書店買了《投名狀》光碟，與其它攝影師一同在電腦觀看。片中李連杰說：「……而這個窮人，並沒有怨言，好像一切都是天公地道的 ……」
我在今次看到那些默默地輪候的廣大老百性，不就如同他們的先輩那般模樣嗎？一切都是天意，是天公地道的，沒有怨言。看著想著，火車經已駛過羅湖橋……
另見：